过去几年间,“复星再度出售资产”几乎成为了港股综合性产业集团板块中反复出现的固定新闻。近日,复星对外公告,其间接附属公司复星医药新加坡公司于9月4日(印度时间)通过大宗交易及集中竞价方式,累计出售Gland Pharma Limited共计990万股股份,约占该公司股份总数的6%。此次出售的总代价约为279.96亿卢比(折合约2.94亿美元),平均每股价格约为2828.78卢比。交易完成后,Gland Pharma Limited依然是复星医药及复星国际的附属公司。
就在不久前,郭广昌旗下的复星系在2026年内分三轮集中减持了重庆农商行H股,累计减持约6454万股,套现约4亿港元,其持股比例也由3%降至2.43%。而这一动作,距离复星国际在2025年年报中明确表态“决定出售所持重庆农商行全部股权”,仅仅过去了数月时间。按照剩余约2.76亿股计算,这部分股份的市值仍然超过16亿港元——这无疑是一场尚未完成的告别。
持股八载,一朝清仓,重庆农商行只是复星庞大“待售资产清单”上的其中一项。若将时间轴拉长,整个故事的轮廓便会愈发清晰:自2022年以来,复星系通过持续剥离非战略、非核心资产,累计回笼资金约800亿元。从青岛啤酒到南钢股份,从德国私人银行HAL到北海道星野TOMAMU度假村,从葡萄牙医疗集团Luz Saúde到济南复星国际金融中心——这家曾以“中国伯克希尔”自居的多元化巨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其资产版图。但这究竟是外界所言的“疯狂抛售”,还是一次深思熟虑的战略重构?数据或许能给出一个更为中立的答案。
资产清单不断拉长:从金融股权到城市地标
复盘复星系近年来的资产处置路径,可以清晰地梳理出三条主线。第一条是金融股权的出清,这是最早启动且最具标志性的一条线。2022年,复星以7.4亿美元出售美国保险公司AmeriTrust的100%股权;同年减持新华保险至5%以下,转让泰康保险0.64%股份,并将永安财险持股比例从40.68%大幅降至约14.68%。进入2024年,比利时保险公司Ageas的8.19%股份、德国私人银行HAL的99.743%股权相继易手,后者交易金额高达6.703亿欧元(约53亿元)。2025年,葡萄牙医疗集团Luz Saúde的40%股权以3.1亿欧元(约25.4亿元)出售。而到了2026年,Gland Pharma的6%股权套现2.94亿美元,重庆农商行股权也步入加速清仓阶段。
第二条主线聚焦于地产与重资产的剥离,其商业逻辑更为直白——去杠杆、回笼现金。2023年,复星出售广州琶洲复星国际中心北塔(复星南方总部大楼),并同步退出重庆复星国际中心。2024年,上海星光耀广场二期1号楼被出售给河南投资集团,同时退出长沙滨江金融中心等项目。2025年,日本北海道星野TOMAMU度假村被彻底出清,上海徐汇区宜山路1289号复星医药总部办公楼则以12.56亿元剥离。2026年4月,济南复星国际金融中心(这座260米高的CBD地标建筑)售予富泽人寿并正式签约落地。据不完全统计,复星近年来至少出售了7个以上的写字楼或含办公功能的物业项目。
第三条主线则是对参股型、非核心运营资产的收缩。2025年,复星出售淘通科技43.97%股权,交易对价约为现金3.39亿元;2026年又相继处置了山河药辅股权、Caruso男装品牌等。这些资产体量虽然不大,但传递出的信号十分明确:一切与核心主业协同度不高的投资,都已进入“待处置”的观察名单。
从2022年至今,复星通过这种“全球卖”的模式累计回笼资金约800亿元。这并非谣言中所暗示的“慌不择路”,而是一份连续执行了五年的战略规划清单。
出售背后的必然性:234亿亏损与“晴天修屋顶”
要理解复星为何如此坚决地出售资产,必须先审视其亏损规模。2025年,复星国际交出了上市以来最惨淡的一份成绩单:归母净亏损高达233.96亿元,相较于上一年43.49亿元的亏损大幅恶化,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过去五年的利润总和。公司收入为1734.25亿元,同比下降约10%。
但若细究亏损的结构,事情似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单一。年报显示,本次亏损的核心来源是一次性非现金减值计提:复星对部分存在减值迹象的地产项目及非核心业务板块的商誉、无形资产进行了集中重估,总额约为234亿元。其中,地产相关减值占比约55%,非核心资产减值占比约45%。换言之,这本质上是一笔“历史旧账”的集中清算,而非当期经营现金流的彻底崩塌。若剔除减值影响,集团2025年的产业运营利润为40亿元,同比基本持平;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也保持正向流入。
郭广昌将这一策略定义为“晴天修屋顶”——在核心业务尚能持续造血之际,一次性卸下历史包袱,让报表能够轻装前行。他在致股东信中表达了歉意,同时态度坚决地表示:“我们从未以抛售为目的低价出售任何一家企业。”然而,市场的疑虑也并非毫无根据。截至2025年末,复星总资产为7162.3亿元,较上年收缩10.1%;总债务占总资本比率为57%,现金及银行结余为611亿元,未提用信贷额度超过1400亿元。标普维持其“稳定”评级,融资渠道保持畅通——这表明复星尚未陷入“资不抵债”的绝境,但杠杆压力的确在持续约束其战略选择空间。
那么,出售资产所回笼的资金流向了哪里?主要有三个去向:还债、回购、补充现金流。在降杠杆方面,2026年上半年,复星总债务降至2183.08亿元,较2025年末下降约59亿元;总债务占总资本比率从57%降至55.7%;集团层面有息负债降至854亿元,较峰值已累计压降超过300亿元。在回购与增持方面,复星国际及旗下子公司在2024年至2025年间进行了一系列回购操作。在保障流动性方面,截至2026年6月底,现金储备维持在612亿元以上。
联席CEO陈启宇在2026年中期业绩会上给出了一个关键判断:“去杠杆的高峰已经过去。”同时,执行董事、CFO龚平也坦承,未来数年复星预计还将退出约1000亿元的资产,重点清退地产类重资产、非核心运营型资产以及价值较大的参股投资。
因此,“卖”并非终点,而是实现目标的手段。复星真正的核心思路,是通过资产端的减法,来换取负债端和盈利端的双重修复。
出售后的展望:轻资产、专业化与重回增长轨道
评估一场战略收缩是否成功,最终需要审视两个关键指标:杠杆是否真正降下来了,以及核心业务是否真正变得更强。先看杠杆,2026年上半年,复星总资产已从高峰期约8500亿元压降至约7000亿元,累计减少约1400亿元,总债务占总资本比率也在同步下降。管理层设定的中期目标是将集团层面总负债降至600亿元以下,并力争达到“投资级”评级。从趋势来看,方向是正确的,但距离目标仍有相当一段路程。
再看经营面,2026年上半年,复星国际总收入为869.6亿元,同比基本持平;归母净利润为17.21亿元,同比大幅增长160.3%;产业运营利润为36.9亿元,同比增长17%。这至少是自2022年“瘦身健体”战略启动以来,最清晰的一次盈利修复信号。分板块来看,健康板块收入为240.3亿元(同比增长6.5%),保险板块收入为228.07亿元(同比增长9.2%),智造板块收入为46.1亿元(同比增长14.6%)。与此同时,海外收入占比持续提升,全球化深度运营能力正成为复星当下最扎实的护城河。
然而,客观而言,仍需冷静看待几个不确定性因素。首先是利润修复的基数效应,2025年计提234亿减值后,2026年的同比高增长部分源自于低基数;产业运营利润从40亿迈向100亿的目标,仍存在约60亿的缺口,其实现路径高度依赖创新药放量与保险业务的持续增长。其次是快乐板块仍在拖累整体表现,2026年上半年快乐板块亏损5.2亿元,尽管豫园股份的珠宝餐饮业务有所回暖,但舍得酒业受行业周期影响出现下滑,地产包袱也尚未完全出清。最后是资产处置的速度与价格,地产类资产在下行周期中变现,能否以合理价格成交,将直接决定去杠杆的整体效率。
结论:并非“疯狂抛售”,而是一次迟到的资产负债表修复
用一句话来概括复星近年来的资产处置策略:这不是一场情绪化的“清仓大甩卖”,而是一次延宕多年的资产负债表修复——以“卖”为起点,以“聚焦”为路径,以“轻资产、专业化、全球化”为终极目标。复盘整个过程,可以提炼出三条核心判断。
第一,出售资产的逻辑核心是“协同度”而非“价格”。从金融股权到城市地标,从参股公司到文旅地产,被处置的资产均有一个共同特征:与复星三大核心板块(健康、快乐、富足)的协同性不足,且占用了大量资本。这种取舍虽然带有财务压力倒逼的成分,但在方向上与“聚焦主业”的战略逻辑高度自洽。
第二,“瘦身健体”已从应急动作转变为长期战略。2026年中期的盈利修复初步验证了战略方向的正确性,但距离“百亿利润”的宏大目标,仍需多个报告期的持续兑现来支撑。
第三,市场的真正分歧焦点不在于“卖不卖”,而在于“卖完之后还剩什么”。支持者看到的是:全球收入占比提升、创新药进入密集兑现期、保险板块全面增长、Club Med业绩屡创新高——核心资产的质量是真实且可验证的。而审慎者则会指出:资产负债率依然偏高、快乐板块持续亏损、地产减值风险是否彻底出清尚未可知——包袱的清理仍需时日。
五年间回笼800亿,复星用真金白银完成了一场深刻的“断舍离”。但商业世界的铁律始终是:砍掉枝蔓只是第一步,能否让主干重新长高,才是检验一切战略转型的最终标准。对复星而言,答案正在2026年的报表中缓慢浮现——目前来看,方向已经明确,但前路依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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