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ston,把Desmond周末跑出来的策略图调出来。”
Brian Kelly对着电脑说了一句话,几张图表随即出现在屏幕上。
放在过去,这道指令至少要穿过几张办公桌:量化研究员整理测试结果,分析师画图,再把材料送到基金经理面前。如今,周末加班的Desmond是Agent,负责上传下达的Houston也是。
Kelly是对冲基金Bracket22的创始人。公司里还有Steffi和Doocy,一个看技术信号,一个专门攻击投资逻辑。四个名字组成了一支投研团队,唯一的人类是Kelly。
这不是他的第一家基金。
2025年初,Kelly关掉了此前经营的加密货币对冲基金。那家公司只有七八名员工,却要覆盖多个国家和时区。工资、奖金、医疗保险、办公室租金加在一起,按Kelly自己的估算,每年相关成本约为500万美元。
几个月后,他开始密集试用AI。重新搭建Bracket22时,Kelly没有把旧团队招回来,而是把一家基金拆开,再用Agent逐个装回去。
严格来说,Bracket22不是替外部LP管理资金的传统对冲基金。它只交易Kelly自己的钱,覆盖加密货币、股票和大宗商品。
但这也让它成了一场足够纯粹的实验:如果没有客户、同事和办公室,一家投资机构还剩下什么?
用Agent替代每个岗位
很多公司引入AI,是给原有团队增加一个助手。Kelly反过来做:先把团队拆成岗位,再给每个岗位安排一个Agent。
Desmond负责量化策略,Steffi负责技术分析。研究完成后,Doocy登场。它扮演红队,不负责把材料写得更漂亮,只负责找漏洞,试着把整套投资逻辑推翻。Houston站在更上层,调用其他Agent,收集结果,再把不同意见送到Kelly面前。
这张组织图里,研究、反驳、协调和决策被刻意分开。Kelly还让专业Agent彼此隔离,希望它们先各自得出判断,不要互相带节奏。最后,他再用自己的经验拍板。
Kelly复制的并不只是几个岗位。他还搭了一套“企业大脑”,把研究资料、历史交易和邮件做成相互连接的节点。在他的比喻里,这些节点像神经元:看到一个新信号时,系统可以找到过去相似的研究;复盘一笔交易时,也能沿着记录返回当初的判断。
这是投研机构里最难被看见的一笔资产。
传统基金的记忆散落在硬盘、邮箱、会议纪要和员工脑子里。人一离职,许多没有写进报告的上下文也跟着消失。Kelly想把这部分经验从人身上搬下来,放进Agent可以持续调用的系统里。只要记录不断增加,这家只有一个人的公司,也能拥有机构记忆。
当然,把Agent隔开,并不等于得到真正独立的意见。如果它们使用相似的模型和数据,就可能从不同岗位出发,走进同一个盲区。Doocy可以模拟投委会上的反方,却不会像真正的合伙人那样,为一句反对意见承担后果。
所以,Kelly始终保留自己的判断来进行最终决策。
成本从500万美元压缩到4万美元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成本。
在接受CNBC的采访中,Kelly自称Bracket22全部Agent和算力一年的支出约为3万至4万美元。与他给出的旧基金500万美元成本相比,新成本只相当于原来的0.6%至0.8%,降幅超过99%。
被省掉的也不只是七八份工资。
加密货币市场全年无休。过去,为了让基金24小时运转,Kelly要在不同时区布置员工,还要承担福利、办公空间、奖金和管理成本。
现在,Agent不用交接班,也不会在凌晨三点关机。Desmond可以整个周末测试策略,等Kelly上班,再由Houston把结果调出来。
Kelly估计,自己的生产率至少提高了10倍。他甚至设想,一家100人的机构有了AI,可能获得过去1000人的产出,研究覆盖面正在与员工数量脱钩。
过去,一家基金想多看一种资产、多跑一组策略,通常要继续招分析师和工程师。现在,它可以先增加Agent。原本需要提前承担的人力固定成本,开始变成随使用量变化的模型和算力费用。
这会先改变小型资管和自营交易公司的门槛。一个有策略、有资本的基金经理,不再需要先凑齐完整班底,就能获得过去只有机构才负担得起的研究覆盖。
与此同时,金融AI公司的生意也会变化:客户要的不只是一个会总结研报的聊天框,而是一整套数字化班底——有人找信号,有人唱反调,有人调度,还有一个记得住过去所有交易的“大脑”。
基金开始有了一点软件公司的样子:系统搭好之后,新增能力不必再按人头付费。
但省钱不等于创造Alpha
成本省下来了,那投资收益如何?最关键的数字,Kelly没有给,这也是这个案例最具争议的地方。
对基金来说,图表、报告和24小时在线都只是中间产品,最后交出来的只能是收益。Bracket22披露了人员、成本和生产率,却没有披露收益率、最大回撤、夏普比率、胜率,也没有给出相对基准的表现。
因此,人们可以确认Kelly把一家交易公司做得更便宜了,却无法确认这些Agent比从前的团队更会赚钱。
这是投资行业里经常被混淆的两张成绩单。一张记录“做了多少工作”:读了多少研报、覆盖多少市场、测试多少策略;另一张记录“工作产生了什么结果”:在承担同样风险后,究竟多赚了多少钱。
AI很容易把第一张成绩单写得漂亮。第二张要难得多。
成本下降当然有价值。如果投资表现不变,每年少掉数百万美元的运营费用,本身就会改善Kelly的净收益;一些过去不值得测试的小策略,也可能因为试错成本下降而重新进入视野。但省钱不等于创造Alpha,研究数量增加也不等于有效信号增加。
相反,策略跑得太多,还可能更容易在历史数据里撞见偶然规律。当越来越多机构使用相近的模型、数据和框架,Agent也可能让相似策略更快地挤进同一笔交易。人类时代需要几周形成的拥挤,机器或许几小时就能完成。
所以,Bracket22已经通过了运营测试,还没有通过投资测试。Kelly复制了生产投资判断的流水线,能否复制Alpha,要等市场交卷。
大机构能否复制?
很难。
Kelly可以把公司压缩到一个人,首先因为他交易的是自己的钱。没有外部LP,他不用向客户解释某次回撤是不是模型造成的,也不用说服别人把资金交给一个叫Houston的Agent。
自有资本给了Bracket22极大的试错空间。
一旦换成客户资金,问题就变了。一笔交易不仅要方向正确,还要留下谁批准、依据是什么、出了问题由谁承担的记录。受托责任、合规审查、权限隔离和审计要求,并不会因为研究员变成Agent而消失。Agent可以生成意见,却不能替机构签下责任。
目前华尔街大机构的AI探索基本上都是人机合作的:摩根士丹利把部分工作分流给AI;高盛把Devin、Claude等系统放进人与AI共同工作的团队;BNY甚至让“数字员工”拥有登录账号、邮箱和权限,却仍为它们安排人类经理。
大机构的谨慎不完全是因为动作慢。它们要保留的不只是人,还有一条出了问题能够追责、出现分歧能够制衡的链条。对一人公司来说,组织冗余是一笔成本;对管理客户资金的机构来说,冗余有时就是保险。
人才梯队也是同一道题。初级分析师今天是一项费用,几年后可能成为能够识别异常、质疑模型的人。如果拆报表、做假设、写第一版研究都交给Agent,年轻员工从哪里经历错误,又从哪里形成判断?高盛内部有人担心,过度依赖AI会削弱年轻银行家的推理能力。省掉今天的训练成本,可能也会透支明天的高级人才。
所以Bracket22的例子更像一次极限测试,它展示了一种新的基金运作方式:投研机构可以像软件一样被组装,专业分工可以由Agent复制,组织规模不再决定研究覆盖面。
同时它也把基金经理的角色推到更集中的位置——机器负责扩张认知带宽,人要为目标和收益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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