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藥20年往事隨風:謝子龍和他的“老百姓們”凜冬已至
深讀商業(shendushye)原創
作者 | 艾彤
編輯 | 劉滿心
近一段時間,藥店行業上市企業業績公告期來臨。其中,大參林官宣“將暫停新省份的進入”,健之佳公告“將放緩門店擴張步伐”……各大上市連鎖藥店紛紛釋放出“降速”的信號,這是否意味着國內藥店行業資本式擴張時代的落幕?
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各大上市連鎖藥店對“矇眼式擴張”樂此不疲,但終於在2024年這一特殊的歷史節點“積勞成疾”——歸因於市場低迷、政策調整、競爭加劇、違規經營被罰等多重因素,佔比過高且盈利週期拉長的新店、次新店拖累了企業的利潤表現,映現在Q3財報中,是淨利潤的集體走低。
橫向對比幾大上市連鎖藥店,率先跨入“萬店時代”的老百姓大藥房,無疑是資本式擴張的最資深的玩家。2015年上市之初,老百姓大藥房的門店數量爲1,483家,而截至2024年三季報發佈,通過超百起行業併購,這一數字已經達到14,969家,膨脹了10倍。而事實上,2015年並非老百姓大藥房資本式擴張的真正起點。2008年10月,老百姓大藥房引入8200億美元海外資本;當月,便完成了標的金額超2000萬元的第一次大規模收購。
猶記得老百姓大藥房董事長謝子龍此後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留下的一段話:“當我創業時,同行在等着看這個模式的笑話;當他們決定跟隨而動時,我已佈局全國;當大家都因資金緊張而保守時,我卻有大量的資金去擴張,這注定了我一直要走在前面。”站在今天看昨天,這番豪言一語成讖,謝子龍帶領老百姓大藥房一路踏在行業風口上,以“先人一步”的姿態享盡了時代禮讚。不過,這僅僅是所謂行業上半場的往事。
至於大家都在說的行業下半場,有人將之定格在2023年,有人將之鎖定在2024年,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半場真的還有清晰的道路嗎?在嶄新的歷史時期內,謝子龍和老百姓大藥房並沒有交出什麼亮眼的答卷,唯一稱得上“先人一步”的舉指,或許只有面對叫停資本式擴張時的“果決”。
在日前舉行的2024年第三季度業績說明會上,老百姓大藥房宣佈“將暫停直營及併購新開店”。其他上市連鎖藥店普遍採取柔性策略,老百姓大藥房則直接悶下了一腳急剎車,這倒也符合謝子龍的一貫作風。只是,相比當初的意氣風發,多少有了些江郞才盡的意味。
(一)平價時代的“揭幕者”
2001年,謝子龍正式進入藥店行業,開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創業。而在此前,他曾有過三段經商經歷:上世紀90年代初期,在交警部門時曾經參與興辦實體;1995-1997年,擔任湖南生物藥品公司副總經理;1997-2001年,自立門戶開設醫藥批發公司。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經歷,被認爲是謝子龍得以打破行業常規的原始積累;而謝子龍本人也坦言,“我很感謝那三段經歷”。
2001年10月,老百姓大藥房首店以“價格屠夫”的形象亮相長沙市湘雅路,憑藉“定價比國家覈定零售價平均低 45%”的宣傳攻勢,開業首日銷售額即達到20萬元(據稱巔峯期日銷售額可達到70萬元),在長沙藥店圈掀起了軒然大波。而取得開門紅後不久,以湘雅店爲藍本的“平價超市藥店” 被複制到湖南省內其他城市,並於2002年底開始突破省域走向全國,繼而快速開啓了國內藥店行業的平價時代。
老百姓大藥房“平價超市藥店”開局的成功,在相當程度上得益於當時所處的歷史時段。2001年處於《藥品分類管理辦法》實施初期,國內藥店行業剛剛步入市場化運作階段,一方面藥品供需極度不匹配,使得“價低”和“貨全”成爲絕對顯性的優勢,另一方面受限於計劃經濟思維,藥店網點佈局極其不完善,擁有“定價比國家覈定零售價平均低45%”“面積1200平米”“品規5000以上”等標籤的湘雅店的輻射半徑達到難以想象的30-50公里。
毫無疑問,老百姓大藥房湘雅店已經是當時的巔峯之作,順理成章地成爲當地百姓的最優選擇。當然,謝子龍此前從事醫藥批發生意所積累的供應鏈資源,也成爲其中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畢竟,那是一個“資源換市場”的年代。
(二)高毛時代的“掘金者”
藥店行業從不吝惜給予謝子龍“平價時代揭幕者”的稱號,而事實上,他也的確憑藉一己之力改變了國內藥店行業的軌跡。用今天的視角來看“平價藥店”,它其實就像是一枚硬幣,一面是低價,一面是高價。
“平價藥房不可能所有的品種都低價,它只是選擇了老百姓大藥房最敏感的500-800個品種”,當時有藥店從業者在調研了以老百姓大藥房爲代表的一攬子平價藥店後給出了這樣的結論。少數低價(低毛)+多數高價(高毛),正是貫穿國內藥店行業發展始終的品種結構。
接替藥店平價時代的恰是高毛時代,而從本質上講,無非翻到了硬幣的另外一面而已。循着這個思路,與其說老百姓大藥房是平價時代的揭幕者,不如說是高毛時代的奠基者。2022年12月,老百姓大藥房大藥房連鎖(天津)有限公司河西店捆綁銷售連花清瘟膠囊哄擡價格,被天津市市場監督管理委員會警告並罰款50萬元,細析之下,這一極端的案例不失鮮活地詮釋了“平價藥店”的經營邏輯。
(三)擴張時代的“帶頭者”
2008年前後,國內藥店行業在資本的加持下,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跑馬圈地的時代。而“資本換市場”時代的引領者,同樣是老百姓大藥房。
2008年10月,老百姓大藥房引入8200萬美元海外資本,與戰略投資者(瑞典銀瑞達集團旗下子公司殷拓亞洲有限公司)成立合資公司,並以收購湖南湘潭海誠大藥房爲起點全面邁開擴張步伐。公開資料顯示,2008年老百姓大藥房門店數量不過百餘家,而至2015年招股說明書披露,門店數量已達近1500家。
如果以上市爲分界線,此前的擴張對老百姓大藥房來講只是“小試牛刀”,2015年以後纔是真正的爆發期。自2015年4月順利登陸上交所後,老百姓大藥房先後募資多次——首發上市募資11億元,2017年定增募資7.9億元,2019年發行可轉債募資3.27億元,2022年定增募資17.25億元,合計募資達39.42億元,這無疑爲其爆炸式增長蓄積了能量。
在以老百姓大藥房爲代表頭部連鎖快速擴張的進程中,藥店行業也一度出現了一種怪現狀——“開藥店不如賣藥店”,由是造成行業揠苗助長式發展,藥店數量填鴨注水式增加,以至於生存空間被極度擠壓,並於今年出現大規模“關店潮”。
(四)網絡時代的“狙擊者”
試想:如果沒有謝子龍和老百姓大藥房的出現,國內藥店行業又會是怎樣一副光景?當然,時間無法倒流,歷史也無法重演。不爭的事實是,謝子龍已經把老百姓大藥房把老百姓大藥房打造成最得意的作品,並憑此收穫了無數的財富。
在多次公開演講中,謝子龍在解讀前沿政策時均“引經據典”——“我曾拜訪某部長、某局長、某省長……”,初衷或許在於說明信源的準確性及取向的正確性,而題中之義在於“我先人一步知道行業的‘風吹草動’”。
翻看百度百科,謝子龍具有多重身份:老百姓大藥房創始人、董事長,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民建湖南省委副主委,中國攝協第十屆副主席,中國醫藥物資協會名譽會長,中國醫藥商業協會副會長,湖南省藥品流通行業協會會長……
部分帶有濃厚特殊屬性的身份可能爲其帶來了不可量化的收益。既可向上直達決策設計者,又可向下直達企業操盤手,形成信息之間的閉環操控。不得不說,這一特殊通道的建立,爲其羣體利益的爭取提供了可能性,其中最重要的內容便體現在延緩了網絡售藥的進程。
關於網絡售藥對實體藥店的影響無需贅述,今天的現實就是最好的證明——當網絡售藥與醫保、醫療、醫藥產生強關聯,已經對實體藥店產生了不可計量的影響。如果網絡售藥的合法化進程提早五年、十年,那麼國內藥店行業的發展歷史一定會被改寫。所幸,謝子龍憑藉自身的強大能量,爲整個行業爭取到了彌足珍貴的緩衝期。
(五)下半場的“迷茫者”
作爲老百姓大藥房的“靈魂人物”,作爲行業的“風雲人物”,謝子龍在藥店行業20餘年的職業履歷,無疑影響了個體企業和整體行業的脈動。然而,今年下半年,謝子龍被留置並立案調查的消息卻如同一記驚雷,罩在了老百姓大藥房及背後整個行業的上空;即使被解除留置的消息已經釋出良久,依然讓人心有餘悸。
根據《監察法》第二十二條規定,被調查人涉嫌貪污賄賂、失職瀆職等嚴重職務違法或者職務犯罪,監察機關已經掌握其部分違法犯罪事實及證據,仍有重要問題需要進一步調查,並有“涉及案情重大、複雜;可能逃跑、自殺;可能串供或者僞造、隱匿、毀滅證據;可能有其他妨礙調查行爲”情形之一的,經監察機關依法審批,可以將其留置在特定場所;對涉嫌行賄犯罪或者共同職務犯罪的涉案人員,監察機關也可以依照前述規定採取留置措施。
謝子龍被留置的時間與原湖南省政協主席李微微被調查的時間高度重合;而據媒體報道,自2007年開始,謝子龍就與時任湖南省委常委、統戰部部長李微微多有交集……解除留置,固然可以證明法律意義上的“清白”,但依然無法阻止第三者主觀意識上的猜想。
謝子龍的遭遇,可能也正是老百姓大藥房目前的處境:在經歷了20餘年的高速發展後,終於進入了自己佈下的“雷區”——除了營收緩增、利潤滑跌,多項財務數據,特別是最受關注的經營合規問題,都暗藏危機。
1、負債走高。根據2024年三季報,老百姓大藥房負債合計136.6億元(其中流動負債101.5億元,非流動負債35.1億元),而資產總計212.1億元,資產負債率高達64.4%。透過老百姓大藥房的發展軌跡不難看出,爲了追求更快的擴張、更高的市場份額,其而選擇了較高的財務槓桿,這無疑增加了財務風險。
2、商譽攀升。截至2024年9月30日,老百姓大藥房的商譽總值達到58.7億元。若受政策環境、市場需求及經營管理狀況等多種因素的影響,或者發生不可抗力的重大不利事項,導致收購、整合的標的資產未來經營情況未達預期,則相關商譽存在減值風險,或對未來經營業績產生不利影響。
3、經營合規風險。就在最近,老百姓旗下一家直營店,也捲入了社會多方關注的東阿阿膠藥品追溯碼重複結算事件。實際上,這已經不是老百姓第一次因違規使用醫保基金被罰。2024年3月,吉林省醫療保障局發佈2024年第一期曝光典型案例,其中通報了伊通鎮老百姓大藥房違規使用醫保基金案。除了騙保,老百姓藥店還多次被行政處罰,原因涉及銷售劣質藥、提供虛假資料騙取藥品經營許可、捆綁銷售、哄擡價格等等。今年7、8月份,當謝子龍被留置並立案調查之後,微博上一則“老百姓大藥房多次因銷售劣質藥被處罰”的詞條,一度衝上實時熱搜榜,影響十分惡劣。
不言而明,老百姓大藥房在經營層面面臨的種種危機,大都與盲目擴張和不斷地違法違規有關,爲此,其選擇了叫停併購、“斷臂求生”的自我救贖方式。但是,面對行業持續的動盪和經歷的下行週期,再加上更多不可預期“黑天鵝”事件的頻發,作爲曾經藥店行業上半場的“規則制定者”,老百姓大藥房及其“一號人物”謝子龍,真的能在所謂的行業下半場改變困境嗎?
抑或說,這個行業是否真的還會有下半場的“故事”?
Comments